教师代表发言 汪旸

北京大学第一医院

皮肤性病科主任

尊敬的各位老师，亲爱的同学们：

大家好。我是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皮肤科的汪旸。

二十六年前的九月，我和你们一样，拖着行李箱走进学院路38号，成为北京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一名新生。开学没过多久，我领到了人生中第一摞医学教科书——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抱过的、最重的一摞书。再过几天，你们也会领到它们。我至今记得，领到书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，是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看它究竟有多少页。那一学期，我把它读完了。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：读完这样一本书，要一个学期；而真正的挑战，来自于教科书上没有写下的那些东西。

在我进入临床成为皮肤科住院医师的第一年，病房里收治了一位十六岁的女孩。在此之前，她一直被诊断为皮肤的炎症，也按炎症治了很久，皮疹却始终在加重、泛发。转到我们这里的时候，她全身都是溃疡，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。我那时是科里最年轻的住院医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，是去给她换药。一次换药要2个小时。身上多发的碗口大的溃疡，每次换药对她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折磨，她强忍剧痛却始终尽力配合的模样，我至今难以忘怀。在导师的指导下，我们最终为她明确了诊断——她所患的并不是普通的皮肤炎症，而是一种罕见的、侵袭性的皮肤T细胞淋巴瘤，也是国内确诊的第一例。但一切都太晚了，我们已经无力回天。最终，她还是在十六岁那年离开了。

那之后，我回去翻教科书。关于这个病，整本书上，只有一小段寥寥几句：“病因不详。发病机制不清。尚无治疗指南。”我把那一段看了很多遍。在那之前，我一直以为，书上写的就是全部。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：那些厚厚的教科书，并没有写完。你们翻开任何一本医学教科书，都会读到“病因未明”“机制不清”“尚无有效的治疗方法”。越难的病，那一页就越空。

从那以后，我立志以皮肤淋巴瘤作为我的研究方向。我想做的事其实很朴素：让下一个孩子，不必等到全身溃烂才被诊断出来；让她被确诊以后，可以得到真正有效的治疗。

在导师的指导下，我从研究生起开始建立皮肤淋巴瘤的患者队列，长期随访患者，并且在实验室里探索皮肤T细胞淋巴瘤新的诊断方法和治疗靶点。

经过14年的坚持，2023 年我们发表了中国皮肤T细胞淋巴瘤患者的5年生存率——这是第一份基于中国患者的疾病生存数据。在此之前，中国医生只能参照欧美人群的生存曲线，去回应中国患者那句“大夫，我还有多久”的追问。而我们在研究中发现的早期诊断分子标记，也被写进了国际权威的皮肤病学教科书。

读完一本教科书，用了一个学期，而往这本书上添一行字，我用了十几年。我们现在仍然在不断地在努力去发现新的治疗靶点、新的治疗药物，希望有一天，能在教科书上再多写一行。

今天，站在这里，我其实很羡慕大家。你们和当年的我很不一样，你们是第一代从入学第一天起就与人工智能同行的北大医学生。再厚重的教科书，AI都可以在几分钟内梳理出全部要点，甚至直接生成一份制图精美、条理清晰的课件。而医学最难的那一部分，恰恰是教科书上还没有写下的那部分。AI读遍了人类已经写下的所有文字，唯独读不到那一行还没有人写下的答案。而那一行，只能来自一个真正守在病床边的医者——他看见了那份痛苦，记住了那张脸，然后固执地追问：为什么？AI 可以替你们读完所有的书。但书上还没有的那一行，只能你们自己去写。

过几天，你们就会领到自己的第一摞教科书。它很重。当你翻开它，你会慢慢发现：你所背下的每一句话，都曾经是某一个医学工作者一生的工作。而这本书，还没有写完。下一页，等待你们来书写！

欢迎来到北大医学。谢谢大家！

（转载自北京大学医学部公众号）